气候金融 | 直面气候物理风险，全球银行业如何构建韧性管理体系？
编者按
气候变化导致极端天气和自然灾害频发，这种“气候物理风险”正在对银行业造成系统性冲击，将导致企业损失大幅上升，企业偿债能力降低，银行信贷组合的预期损失增加。例如，据欧洲央行测算，在热浪和野火频发的情景下，欧洲银行业约22%的信贷资产面临高物理风险敞口。这意味着气候灾害不仅影响借款人个体，更可能在区域和系统层面引发不良资产攀升、盈利下滑，甚至威胁金融系统的稳定性[1]。
气候物理风险正逐步从环境问题升级为金融体系的重要风险来源。面对日益增长的气候物理风险，世界资源研究所（WRI）开展了一系列相关研究，包括数字工具平台开发，气候物理风险信息披露分析等。基于此，我们推出了“气象、金融与物理风险”系列文章来梳理全球现状，分享最佳实践。
在本系列首篇文章中，我们分析了金融监管机构如何更好应对气候物理风险，本文将围绕银行业自身应对措施展开，从情景构建、数据工具、金融产品服务三个方面，系统性梳理欧盟、美国以及亚洲银行业的代表性实践，探讨其对中国银行业的启示，旨在为其构建气候韧性管理体系提供参考。
欧盟银行业实践：
监管驱动与自主创新并重，积极推进气候风险管理
在监管要求和市场压力的双重驱动下，欧洲大型商业银行纷纷行动，开发工具、调整策略以应对气候物理风险。
情景分析已成为欧盟银行的常规风险管理工具。例如，法国银行业巨头巴黎银行和法国兴业银行都建立了内部气候风险团队，利用NGFS情景评估贷款组合在不同气温路径下的违约率变化。一些银行还开展“虚拟演练”，模拟极端天气对业务连续性和抵押品价值的冲击，进而完善应急计划。
欧盟银行开始调整资本配置和内部激励，将气候因素直接引入风险评估框架。法国外贸银行2019年推出了“绿色权重因子”机制，对每笔公司贷款根据环境影响打分，分为从深棕色到深绿色的七个等级。该行将这一评级结果用于调整内部风险资产权重（RWA）和资本分配——深绿色项目的风险资产权重，可下调最多50%，而深棕色高碳项目的RWA则上调最高24%[2]。也就是说，环保绩效差的贷款在内部模型下被认为更危险，需占用更多资本或提高定价，反之绿色项目享受“资本优惠”。这一创新举措使Natixis在信贷决策中真正嵌入了气候风险考量，激励客户向低碳转型并提高银行资产组合的整体韧性。
在数据与科技方面，欧洲银行重视气候与环境数据的整合。欧洲多家银行加入了“气候风险数据联盟”，共享包括卫星遥感、洪水模型、热力地图等在内的数据源，以评估各笔贷款的地理气候风险。比如，荷兰合作银行利用地理信息系统（GIS）结合作物产量和天气数据，监控农业贷款组合在干旱、高温下的违约风险变化，并据此调整授信政策。
在产品服务方面，欧洲银行推动了气候韧性金融，拓展绿色金融的内涵，将资金支持领域从气候减缓（如可再生能源）扩大到气候适应性项目。例如，通过发行“可持续发展债券”等工具筹资，用于城市防洪设施、耐旱农业、森林防火等项目。在欧盟分类标准（Taxonomy）下，这类债券被视为为有助于气候适应。欧洲投资银行（EIB）早在2018年就发行了可持续发展意识债券（SAB），其中一部分资金投向发展中国家的气候适应项目。国际组织也呼吁各国开发更多创新产品，如“绩效挂钩债务置换”（Debt-for-impact swap）和混合融资等，以调动私营部门资金支持气候韧性建设[3]。
美国银行业实践：
从自主评估到监管推动，通过保险缓释气候相关风险
美国的大型银行主要通过自主行动来评估气候物理风险。如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在其2023年的气候报告中披露，该行已运用IPCC气候情景模拟极端天气对其业务的影响。 摩根大通采用IPCC RCP4.5作为基准情景、RCP8.5作为压力情景，评估飓风等恶劣天气对营业网点、信贷资产和抵押品所在地的潜在冲击[4]。通过这种分析，该行量化了不同温室气体排放路径下，其贷款组合的损失分布和资本充足率变化。
在数据与分析工具方面，美国银行业与科技公司合作紧密，如Moody’s ESG、S&P Global、Jupiter Intelligence等气候风险分析供应商，引入高分辨率的物理风险评分和地图，将每笔贷款的地理坐标与洪水、火灾、风暴历史和预测数据相链接。例如，美国四大银行之一的富国银行（Wells Fargo）开发了地理信息系统，将洪水风险分数叠加到其抵押贷款审批系统中，对于风险分数过高的地区贷款提高审批门槛或利率。这些数据技术手段使美国银行逐步具备实时监测气候风险变化的能力，提升了决策的前瞻性。
在应对气候物理风险冲击方面，美国银行业高度依赖保险和风险转移机制来缓释损失。美国的商业银行通常要求房屋按揭和商业地产贷款的抵押物购买风灾、洪水保险。一些沿海地区银行甚至与政府计划（如联邦洪水保险计划）合作，确保借款人获得基础保险保障。评级机构分析指出，美国银行业日益将保险视为缓释气候相关风险和潜在损失的关键手段[5]。
亚洲银行业实践：
各地区气候物理风险管理步调不一，但各有亮点
香港、新加坡等国际金融中心的气候物理风险管理步调与西方趋同，率先行动；日韩等经济体也逐步跟进。以下分析聚焦亚洲经济体几个有代表性的管理实践：
新加坡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2020年发布了《环境风险管理指南》，要求银行将环境（特别是气候）风险纳入治理架构、风险管理流程和披露报告。此后，新加坡主要银行均建立了气候风险管理团队，在董事会监督下制定气候风险管理策略。
以星展银行（DBS） 为例，该行积极参与新加坡金管局的气候压力测试，并在集团层面不断完善物理风险评估工具[6]。DBS在2023年显著增强了其组合资产的地理定位数据覆盖范围，新纳入更多客户资产位置坐标，并扩展物理风险评估涵盖的灾害种类（例如将热带气旋、洪涝等纳入评估）。在模型方面，星展银行开发了前瞻性的气候风险分析模型，结合IPCC的情景，评估短、中、长期不同情景下客户资产和运营点受到的物理冲击 。
日本
日本银行业的物理风险应对由政府和行业协会共同推动。日本金融厅（FSA）于2023年起要求主要银行披露气候风险相关信息，并计划开展行业气候压力测试。
日本三大银行（三菱日联金融集团、三井住友金融集团、瑞穗银行）已经发布TCFD报告，披露其海外投资组合在IPCC高温情景下的潜在损失。其中三菱日联金融集团（MUFG）开发了“气候敏感度分析”模型，重点评估沿海资产在海平面上升和台风加强情况下的风险敞口，并据此对海外项目融资采取更谨慎的授信标准。日本银行业也在与政府合作，支持企业提高气候韧性，例如参与政府主导的巨灾保险共保机制，确保企业能获得灾后重建资金，进而降低银行贷款损失[7]。
应对气候物理风险：
国际实践对中国银行业的启示
面对日益严峻的气候物理风险形势，未雨绸缪，借鉴国际经验提升自身应对能力，对于中国银行业至关重要。基于上述全球实践，我们认为以下几点启示值得关注：
将气候情景分析纳入常规风险管理
国际经验表明，情景分析和压力测试是金融机构识别系统性物理风险的有效工具。近年，人民银行已开始牵头部分机构，开展气候压力测试初步探索。在此基础上，建设银行等国内优秀先行者也为行业提供了宝贵经验。
下一步可以结合财政部可持续信息披露新规要求，参考NGFS等框架及国际银行业优秀做法，构建更符合中国国情的气候情景矩阵，涵盖不同温升路径和政策假设；将更多中小银行和非银金融机构纳入测试，建立行业共享的情景分析方法和工具库；同时将气候风险评估结果逐步纳入银行资本充足率内部评估流程（ICAAP），为资源配置决策提供依据。
建设气候风险数据与分析平台
构建完善的数据库是做好物理风险管理的基础。银行业可以联合气象、水利、应急管理等部门，建立气候风险数据共享平台，获取高质量的区域历史灾害损失数据、资产暴露位置信息、相关气象要素状态记录，以及未来气候情景下的变化预测。
借鉴劳合社和星展银行的做法，可在银行内部设立专门的数据分析团队，将外部数据与银行资产负债系统对接，形成动态的风险"热力图"。此外，应建立面向资产方的预警机制，当极端天气事件可能发生时，向客户推送预警信息并提供风险防范建议。对于采取了积极防范措施的客户，可以建立相应的激励机制，如优惠利率或风险补偿，推动下游企业主动考虑气候风险影响。
开发气候韧性金融产品，服务实体增强适应力
全球主要区域银行业的实践显示，支持客户提升气候韧性，才能从源头上降低银行自身风险。银行业与保险业可拓展合作，推出更多金融与保险结合的产品。例如，可以参考美国经验，与保险机构合作开发“贷险一体化"解决方案，为气候敏感行业（如农业、沿海制造业等）提供风险转移渠道。同时，在现有绿色金融框架下，增加对适应型项目的支持力度。此外，还应加强政策性金融机构（如开发银行）与商业银行协同，通过创新型工具，例如风险分担基金、气候适应专项债等，降低参与气候韧性项目的门槛。
WRI研究
气候变化导致极端天气频发，野火灾害日趋严重。在报告《野火预测和损失评估框架》中，WRI以中国云南省为案例，创新推出野火预测和损失评估框架，通过遥感数据、气候情景分析与概率模型，构建了历史损失评估、短期预测和长期情景分析三大模块，全面量化野火风险。
研究显示，过去十年云南省野火造成农作物年损失高达2.5亿美元；到2030年，野火频次、面积与强度将进一步恶化。该框架为政府部门、金融机构和保险公司提供精准预测和决策支持，有助于提高灾害应对效率，优化农业信贷风险管理，推动保险产品创新，从而显著增强农业和金融业的气候韧性。
对银行业而言，气候物理风险所带来的挑战虽已迫在眉睫，但也加速了银行业的创新和变革。国内银行业可立足本土情况，借鉴国际最佳实践，系统性构建气候物理风险管理体系；通过科学的情景分析框架、全面的数据风险评估能力和创新的金融产品服务，全面提升金融体系应对气候物理风险的韧性。
本系列第三篇文章将围绕保险业如何应对气候物理风险展开讨论，敬请期待！
参考文献
[1]https://www.santander.com/en/press-room/insights/climate-change-impact-on-european-banks
[2]https://about.bnef.com/blog/natixis-to-weigh-climate-risk-when-deciding-on-loans-qa/
[3]https://www.weforum.org/stories/2024/11/climate-adaptation-finance-the-challenge-for-institutional-investors-and-commercial-banks/
[4]https://finance.sina.com.cn/money/bond/market/2024-11-06/doc-incvuhur6582168.shtml
[5]https://www.linkedin.com/posts/stephen-d-ardis-37114629_insurance-activity-7267568690210955266-tivk/
[6]https://www.dbs.com/iwov-resources/images/hongkong/2023-HK-climate-related-disclosures.pdf
[7]https://hub.climate-governance.org/Primer/Geography/jp?utm_source=chatgpt.com; https://www.mufg.jp/dam/csr/report/2023/tcfd2023_en.pdf?utm_source=chatgp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