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银行如何化解煤炭风险敞口？国际趋势与行动路径深度解析

作为全球能源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煤炭是全球居民和工商业用户最大的电力来源，为全球提供了约35%的电力[1]。同时，煤炭行业也是全球能源相关碳排放的最大源头。尽管国际银行业已意识到这一问题，但数据显示，近年来该行业仍获得了数十亿美元资金支持[2]。

为管控煤炭带来的风险敞口，全球银行体系已开始缩减煤炭融资，加大对清洁能源的支持，但整体进展缓慢。全球已有200多家银行承诺停止对新建煤炭项目的融资支持[3]，亚洲市场的进展仍面临严峻挑战[4]。能源体系对煤炭的高度依赖，银行业与煤炭产业的深度关联，都令转型难度显著增加。

此背景下，世界资源研究所（WRI）近期发布了工作论文《化解煤炭风险敞口的行动框架——全球煤电退出现状及中资银行的应对之策》，系统评估全球银行煤炭融资的现状，并提出化解煤炭风险敞口的关键行动路径，以协助银行应对相关挑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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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煤炭融资现状

煤炭产业体系规模庞大且结构复杂。当前全球超过三分之一的电力供应仍依赖煤炭，其应用领域不仅涵盖发电（“动力煤”），还包括金属冶炼（“冶金煤”）等工业用途[6]。

银行主要通过以下三种方式参与煤炭融资：

1. 直接融资：银行通过项目融资、股权持有或债务投资等方式，直接支持煤炭行业的产能扩张，例如为新建煤电厂提供项目融资；
2. 间接融资：银行向非直接涉煤企业提供资金支持，但这些企业的运营或业务模式高度依赖煤炭，例如银行投资的制造业或基础设施企业，它们的能源结构中包含大量煤电；
3. 金融服务：金融机构可能为涉足煤炭的企业客户提供包括银行服务、资本市场承销、交易撮合等在内的金融服务，这些活动为煤炭行业提供了资金流动性。

除了参与投融资决策外，银行还可以通过与投资者们积极沟通推动转型。投资者期待降低风险、提高投资竞争力，所以银行或可通过激励措施，促使企业规避与煤炭相关的风险。以“转型金融”为例，银行可以通过资金配置或政策引导，激励客户调整业务模式，降低其对煤炭的依赖。虽然这类活动也可能造成煤炭风险敞口，但其战略价值在于推动银行融资结构的长期调整[7]。

尽管各大银行削减煤炭融资的进度存在差异，但行业趋势已越来越明确：银行应建立强有力的政策，设定明确时间表，停止对新建煤电的投融资。一些银行正在尝试更具前瞻性的行动，除了“停止新增煤电投资”外，还开始系统性评估其对煤炭价值链的支持，探索如何通过金融工具推动整个价值链的低碳转型。

停止新建煤电项目成为全球主流

目前，多边开发银行（MDBs）已经共同制定并执行融资原则，明确停止对新增煤电和多种涉煤项目的融资支持[8]。近年来，商业银行也开始加速行动。全球资产规模最大的100家商业银行中，约70%已公开承诺退出煤炭业务[9]。实际操作中，多数银行首先停止了对新建煤矿和煤电项目的融资支持。

尽管各银行削减煤炭融资策略有所不同，但趋势已十分明朗：全球范围内对新建煤电项目的直接融资呈现显著下降。在海外市场，大多数国家在2023年未出现新建煤电项目；仅有3.7吉瓦煤电项目开工建设，较2015年至2022年年均16吉瓦的规模大幅缩减[10]。该行业的焦点正从“限制新增”转向“存量转型”。

部分银行深入推进削减煤炭融资政策，引领新趋势

一些银行正在深入推进削减煤炭融资政策，其融资政策已从停止新建煤电和煤矿项目，拓展至停止煤炭加工、供热和依赖煤炭的工业项目。数据显示，约10%的全球大型商业银行已将煤炭专用基础设施纳入了银行排除清单和/或撤资政策。

加强对煤炭相关客户的尽职调查和持续监督也成为银行业的新趋势。此外，约20%的大型商业银行已设定了明确的退出煤炭融资时间表，并通过监测融资碳足迹，逐步降低煤炭风险敞口。

WRI研究发现，全球规模领先的大型商业银行的削减煤炭融资时间表多与国际能源署（IEA）提出的“2040年淘汰无减排设施的燃煤电厂”时间表[11]保持一致，部分银行甚至制定了更积极的时间表[12]。

少数银行推动存量转型，探索前沿实践

当前，积极推动存量煤电项目提前退役和低碳转型的银行数量较少，该行动主要由多边开发银行主导，私人资本仍需发挥更积极的作用[13]。尽管近年来有关煤电提前退役的多项计划和承诺纷纷出台，但2023年的退役规模是过去十多年来的最低水平[14]。当前面临的首要挑战是，如何建立一个既能覆盖转型成本，又能确保私人投资者获得合理回报的融资结构。银行不仅具备金融创新的专业能力，同时还掌握了影响相关企业的杠杆工具，在推动存量项目转型上具备独特优势[15]。

目前已有银行开始明确支持煤炭相关客户的低碳转型，如汇丰银行[16]和瑞穗银行[17]。随着转型金融相关指引不断出台和完善[18]，银行将拥有更多工具来评估其客户的转型路径。但银行仍需提高行动力度，以此类探索转变为标准实践，并确保客户转型计划的可靠性。

此外，银行间接融资和表外融资的煤炭风险敞口管理仍存在盲区。银行通过子公司、合资公司、中介机构或被动投资等渠道提供的间接融资仍需加强监督[19]；债券承销和资产管理等“表外”业务仍可能为煤炭项目提供隐性资金支持[20]。目前，只有少数银行在削减煤炭融资政策中明确涵盖债券承销业务。银行业还有待建立更严格的削减煤炭融资策略，以有效应对这些隐形风险。

总体而言，银行在管理煤炭融资上仍需加强决心和创新，弥合差距，深化前沿探索。

银行煤炭风险敞口管理：

行动框架和实施路径

银行业的煤炭风险敞口不仅存在于电力行业，更贯穿整个煤炭价值链——包括采矿、制造、运输及配套服务。此外，煤炭敞口还会通过银行不同业务条线、金融产品及附属机构形成交叉渗透，这一复杂关联进一步加大了银行退出煤炭融资的难度，同时也对银行的决策力提出了较高要求。

化解煤炭风险敞口是一项需要系统规划、分阶段实施和动态调整的战略性任务。银行可遵循如下“计划/评估、决策和执行”三个步骤推进相关工作（图3）：

1. 诊断评估现状：银行可以开展全业务口径的煤炭价值链关联度分析，并重点评估以下基础要素的完备程度：高层承诺、内部能力建设、外部协同和合作、沟通体系和国际合作。银行可通过清单式的工具以辅助内部评估和规划，分析当前的资源配置与可用资源，为后续决策提供支撑。
2. 识别优先事项：尽管行业趋势可为银行提供行动整体方向，但各家银行仍需结合自身情况和现实条件，识别自身最优的执行路径。银行可以建立一个多维度的优先排序框架，系统性评估监管、市场、技术和社会因素，聚焦最紧迫、可行并有影响力的行动。例如，银行可以考虑煤炭退出如何与银行战略相契合——如气候、可持续发展、行业或国别战略，以确保行动既符合长期发展方向，又能切实落地。
3. 量化管理和进展追踪：银行可设定清晰的量化指标，确保削减煤炭融资行动的可操作性，并有效跟踪进展。在论文中，WRI提出了指标设定的方法和相应示例（涵盖项目、企业和投资组合层面），旨在帮助银行制定退出门槛[21]。例如，在推动客户转型方面，银行可设立客户层面的评估指标，衡量企业的煤炭涉足程度和依赖性；这些指标包括客户是否参与新的煤炭项目，其收入、盈利能力、产品或能源结构对煤炭的依赖程度，碳排放水平等；这些指标可根据客户的业务特点而调整，使其更有针对性，比如适用于煤炭生产商、使用方和提供专门服务的供应商。

以上步骤是个持续迭代的过程，银行应适时调整其优先事项，逐步收紧衡量标准。每一步骤涉及的工具旨在提供标准化操作，确保同业可比性，推动取得更广泛的共识。

银行面临的机遇和挑战

在理清银行煤炭融资现状、建立清晰行动框架后，银行还需要以更宏观的视野把握煤炭行业在转型过程中所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亚洲银行迎来快速突破的重要机遇

亚洲银行凭借其在国际金融体系的影响力和长期参与煤电融资的经验，可以在推动煤炭行业转型上发挥独特优势。

中国[22]、日本[23]和韩国[24]等主要煤炭投资国已承诺停止海外煤电投资，这些国家的银行业管理了全球领先的资产规模[25]，未来更加积极地落实和支持国家承诺，如系统性评估煤炭风险敞口、更新融资策略以符合转型目标、公开其煤炭融资政策和退出计划等，将对煤炭转型具有重要意义。

存量煤炭资产面临转型挑战

应对存量煤炭资产的转型挑战，既需要雄心和创新，也需要抓住过程中的机遇。银行与涉煤客户的长期关系可转化为推动转型的有利条件。银行可以积极参与支持存量煤电项目的提前退役、替代或改造。这不仅与电力和能源企业有关，还关乎钢铁、矿产冶炼加工等依赖自备煤电厂的工业企业的低碳转型[26]。

为确保这些客户转型计划的真实可靠，银行还需要强化自身实际行动，包括设计相应的融资策略、强化监督和建立标准化的转型指标来跟踪进展等。银行可以通过深入了解客户的转型需求，设计适应性的金融产品来降低转型和清洁能源投资的风险，并与监管机构合作，使削减煤炭融资路径与政策趋势保持一致。

通过金融合作扩大影响力

单纯靠资产抛售不能保证煤炭项目实现真正的转型和退出，因为这些资产可能会被其他金融机构接手。此外，能源转型需要扩大对清洁能源的资金支持，银行在其中的作用不可或缺。为使削减煤炭融资行动真正有效，银行业必须加强协同，统筹协调跨机构政策，以创造公平的竞争环境，建立行业统一标准，以防止倒退或“漂绿”风险，并强化对清洁能源的金融支持。

强化金融业合作还有助于放大削减煤炭融资政策的影响力。银行为其自身投资组合设定更严格的煤炭融资标准，同时也要求共同融资者和金融中介也执行相同标准，就能减少漏洞发生，推动更大范围的市场变革。

参考文献

[1] https://www.iea.org/data-and-statistics/data-tools/energy-statistics-data-browser?country=WORLD&fuel=Electricity%20and%20heat&indicator=ElecGenByFuel

[2] https://stillbankingoncoal.org/

[3] https://ieefa.org/coal-divestment

[4] https://asiareengage.com/wp-content/uploads/2022/12/BankingAsiasFuture.pdf

[5] https://www.wri.org/research/unloading-coal-exposure-where-are-we-and-what-can-chinese-banks-do

[6] https://www.iea.org/reports/electricity-2025/supply

[7] https://rmi.org/transition-finance-101-five-common-questions-about-transition-finance-answered/

[8] https://www.aiib.org/en/news-events/news/2023/pdf/MDB-PA-DL-Principles_final_14.06.2023.pdf

[9] https://www.adelvema.com/rcf/start.html?share&lng=tt&root=coalpolicytool.org

[10] https://globalenergymonitor.org/report/boom-and-bust-coal-2024/

[11] https://iea.blob.core.windows.net/assets/f4d0ac07-ef03-4ef7-8ad3-795340b37679/NetZeroby2050-ARoadmapfortheGlobalEnergySector_Chinese_CORR.pdf

[12] https://www.wri.org/financial-institutions-net-zero-tracker/implementation

[13] https://www.adb.org/publications/accelerating-coal-plant-retirement-at-scale

[14] https://globalenergymonitor.org/report/boom-and-bust-coal-2024/

[15] https://www.reccessary.com/en/news/asean-finance/japan-mizuho-to-fund-coal-plant-to-early-shutdown-in-southeast-asia

[16] https://www.bing.com/ck/a?!&&p=48f34757f8e3ba7d07851c0d09a3115538d645975251800b424826bf8f227cc5JmltdHM9MTczODE5NTIwMA&ptn=3&ver=2&hsh=4&fclid=006ab335-0de8-6eec-3a67-a0dd0cea6f0b&psq=%e2%80%a2%2BThermal%2BCoal%2BPhase-Out%2BPolicy%2B(December%2B2022)%2Bhsbc&u=a1aHR0cHM6Ly93d3cuaHNiYy5jb20vLS9maWxlcy9oc2JjL291ci1hcHByb2FjaC9yaXNrLWFuZC1yZXNwb25zaWJpbGl0eS9wZGZzLzI0MDEyNS1oc2JjLXRoZXJtYWwtY29hbC1waGFzZS1vdXQtcG9saWN5LnBkZg&ntb=1

[17] https://www.mizuhogroup.com/binaries/content/assets/pdf/mizuhoglobal/news_release/2023/20231218release_eng.pdf

[18] https://g20sfwg.org/wp-content/uploads/2024/10/2024-G20-Sustainable-Finance-Report.pdf

[19] https://www.wri.org/insights/green-index-funds-paris-agreement

[20] https://toxicbonds.org/bond-underwriting-makes-up-78-of-banks-coal-finance/

[21] https://www.wri.org/research/unloading-coal-exposure-where-are-we-and-what-can-chinese-banks-do

[22] https://www.wri.org/news/statement-president-xi-china-stop-building-new-coal-power-projects-abroad

[23]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energy/g7-countries-agree-stop-funding-coal-fired-power-2021-05-21/

[24]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1-04-22/south-korea-shuns-coal-power-financing-amid-rising-u-s-pressure

[25] https://www.spglobal.com/market-intelligence/en/news-insights/research/the-worlds-largest-banks-by-assets-2024

[26] https://www.energymonitor.ai/policy/market-design/weekly-data-how-captive-coal-plants-are-driving-global-coal-growth/